往事翩翩縈懷   睹偃竹尤銷魂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讀蘇軾《文與可畫篔簹谷偃竹記》

      一幅偃竹圖，承載著畫壇的千古心法；幾段閑言絮語，封存著生死相依的摯友深情。蘇軾的《文與可畫篔簹谷偃竹記》，歷來以“胸有成竹”的藝術箴言傳世，然細品之下便知，這篇看似隨性揮灑的畫記，實則是一曲借竹寄情的悼亡挽歌。當筆墨的精妙與情誼的醇厚交融共生，文字便掙脫了時光的桎梏，帶著穿越千年的溫度，讓每一位讀者都能在偃竹的疏影橫斜間，瞥見那份親厚無間的知己之誼。

      文與可的畫竹之道，是文中最璀璨的光華，更處處暗藏著與蘇軾的精神共鳴。“竹之始生，一寸之萌耳，而節葉具焉”，文與可深諳竹之天性，洞悉萬物生長的完整肌理，故爾堅決反對“節節而為之，葉葉而累之”的刻板畫法，提出“必先得成竹於胸中”的創作至理。這不僅是畫竹的不二法門，更是對創作本質的深刻洞見。藝術的真諦從非機械復刻外形，而在於捕捉事物的神韻與整體氣象；待構思已然成熟，便“振筆直遂”，如“兔起鶻落”般牢牢抓住稍縱即逝的靈感。蘇軾雖自謙“不能然也，而心識其所以然”，卻精準點出“內外不一，心手不相應”的癥結所在，更將畫竹的體悟延伸至人生實踐的普遍規律，足見二人在藝術認知上的高度契合。這份精神層面的同頻，是知己相交的根基，讓他們超越了普通的親戚羈絆（文與可是蘇軾的從表弟），成為靈魂相依的同路人。

      若說畫論是二人情誼的精神紐帶，那麼文中記載的諸多趣事，則讓這份情誼變得鮮活可觸、呼之欲出。文與可畫竹聲名遠播，四方求畫者絡繹不絕，竟至“足相躡於其門”。他不堪其擾，索性將求畫的絹帛擲於地上，怒斥“吾將以為韈”，這份率真坦蕩與不加掩飾的可愛，唯有在至交面前才會全然展露。後來他自洋州卸任歸來，此時蘇軾正任職徐州，便特意寄信“甩鍋”：“近語士大夫，吾墨竹一派，近在彭城，可往求之。韈材當萃於子矣”。這份戲謔調侃的背後，是無需設防的全然信任。而二人圍繞“萬尺竹”的唱和，更堪稱文人交往的千古佳話：文與可詩言“擬將一段鵝溪絹，掃取寒梢萬尺長”，蘇軾則以“世間亦有千尋竹，月落庭空影許長”巧妙應答，既化解了友人的窘境，又暗含對其畫技的由衷推崇：寥寥數尺之竹，卻能盡顯萬尺之勢，這正是文與可畫竹的神妙之處。蘇軾曾贈詩“料得清貧饞太守，渭濱千畝在胸中”，竟讓文與可“失笑噴飯滿案”。這般隨性的調侃、精準的洞察與真摯的相知，正是世間最珍貴的情誼模樣。

      前文的笑語晏晏、溫情脈脈，更襯得後文的睹物思人愈發沉痛刻骨。元豐二年正月，文與可卒於陳州；同年七月七日，蘇軾在湖州曝曬書畫，忽見這幅偃竹圖，瞬間“廢卷而哭失聲”。時光流轉，物是人非，曾經的戲謔唱和猶在耳畔回響，故人卻已陰陽兩隔。蘇軾特意提及曹操祭橋玄時“車過”“腹痛”的戲言，坦言自己執意記載與可昔日的笑談，正是為了彰顯二人“親厚無間”的深厚情誼。唯有至交，才敢如此隨性戲謔；唯有至深的情誼，才會在時隔半年後，仍因一幅舊畫而悲痛難抑。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閒言碎語，早已沉淀為鐫刻在記憶深處的珍貴印記，成為慰藉思念的精神寄托，更成為證明彼此情誼的溫暖佐證。

      讀罷全文方知，蘇軾筆下的畫竹之法，實則是在書寫知己之情；文中記載的往昔之趣，實則是在抒發悼念之痛。“胸有成竹”的藝術智慧固然不朽，但更動人心魄的，是藏在筆墨肌理間的拳拳深情。偃竹依舊，故人已遠，唯有文字跨越千年，讓那份親厚無間的知己之誼永遠流傳。這，便是《文與可畫篔簹谷偃竹記》超越時代的藝術魅力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附原文《文與可畫篔簹谷偃竹記》

      竹之始生，一寸之萌耳，而節葉具焉。自蜩腹虵蚹以至於劍拔十尋者，生而有之也⑴。今畫者乃節節而為之，葉葉而累之，豈復有竹乎！故畫竹必先得成竹於胸中，執筆熟視，乃見其所欲畫者，急起從之，振筆直遂，以追其所見，如兔起鶻落，少縱則逝矣⑵。與可之教予如此。予不能然也，而心識其所以然。夫既心識其所以然而不能然者，內外不一，心手不相應，不學之過也。故凡有見於中而操之不熟者，平居自視了然，而臨事忽焉喪之，豈獨竹乎！

      子由為《墨竹賦》以遺與可曰：“庖丁，解牛者也，而養生者取之⑶。輪扁，斲輪者也，而讀書者與之⑷。今夫夫子之託於斯竹也，而予以為有道者，則非耶？”子由未嘗畫也，故得其意而已。若予者，豈獨得其意，并得其法。

      與可畫竹，初不自貴重，四方之人持縑素而請者，足相躡於其門⑸。與可厭之，投諸地而罵曰：“吾將以為韈。”士大夫傳之以為口實。及與可自洋州還，而余為徐州。與可以書遺余曰：“近語士大夫，吾墨竹一派，近在彭城，可往求之。韈材當萃於子矣。⑹”書尾復寫一詩，其略曰：“擬將一段鵝谿絹，掃取寒梢萬尺長。⑺”予謂與可，竹長萬尺，當用絹二百五十匹，知公倦於筆硯，願得此絹而已。與可無以荅，則曰：“吾言妄矣，世豈有萬尺竹哉。”余因而實之，荅其詩曰：“世間亦有千尋竹，月落庭空影許長。”與可笑曰：“蘇子辯則辯矣。然二百五十匹，吾將買田而歸老焉。”因以所畫篔簹谷偃竹遺予，曰：“此竹數尺耳，而有萬尺之勢。”篔簹谷在洋州，與可嘗令予作洋州三十詠，篔簹谷其一也。予詩云：“漢川脩竹賤如蓬，斤斧何曾赦籜龍⑻。料得清貧饞太守，渭濱千畝在胸中。”與可是日與其妻游谷中，燒筍晚食，發函得詩，失笑噴飯滿案。

      元豐二年正月二十日，與可沒於陳州⑼。是歲七月七日，予在湖州曝書畫，見此竹，廢卷而哭失聲⑽。昔曹孟德祭橋公文，有“車過”、“腹痛”之語⑾，而予亦載與可疇昔戲笑之言者，以見與可於予親厚無間如此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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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⑴萌：嫩芽。蜩（tiáo）腹：蟬的肚皮。虵蚹：蛇腹下的橫鱗。

       ⑵遂：完成。

       ⑶庖丁：廚師。《莊子·養生》說：庖丁解牛的技藝高妙，因為他能洞悉牛的骨骼肌理，運刀自如，十九年解了數千隻牛，其刀刃還同新磨的一樣，毫無損傷。文惠君聽了庖丁的介紹後，說：“善哉！吾聞庖丁之言，得養生焉。”

       ⑷輪扁（piān），斫（zhuó）輪者也：《莊子·天道》載：桓公在堂上讀書，輪扁在堂下斫輪，輪扁停下工具，說桓公所讀的書都是古人的糟粕，桓公責問其由。輪扁說：臣斫輪“不徐不疾，得之於手而應於心，口不能言，有數存焉於其間”，卻無法用口傳授給別人。斫，雕斫。

       ⑸縑（jiān）素：供書畫用的白色細絹。

       ⑹墨竹一派：善畫墨竹的人，指蘇軾。襪材當萃於子矣：謂求畫的細絹當聚集到你處。

       ⑺鵝溪：在今四川鹽亭縣西北，附近產名絹，稱鵝溪絹，宋人多用以作書畫材料。

       ⑻籜（tuò）龍：指竹筍。

       ⑼陳州：治所在今河南淮陽。

       ⑽湖州：今浙江吳興，時蘇軾任湖州知州。

       ⑾曹操《祀故太尉橋玄文》中“又承從容約誓之言：'殂逝之後，路有經由，不以斗酒隻雞過相沃酹，車過三步，腹痛勿怪。’雖臨時戲笑之言，非至親之篤好，胡肯為此辭乎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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